2. 国网浙江省电力有限公司经济技术研究院, 浙江杭州 310008
2. Economy Research Institute of State Grid, Zhejiang Electric Power Company, Hangzhou 310008, China
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在我国,约90%的碳排放直接源于企业,这意味着企业既是碳排放的主要贡献者,也是碳减排的关键执行者[1]。当前,碳管理已成为企业化解气候挑战、把握机遇、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举措。在此背景下,作为推动低碳转型的重要市场化工具,碳定价正逐步从国家层面的碳市场、碳税等外部政策领域,延伸至企业内部管理范畴。区别于在行政管辖区实施的外部碳定价,在组织内部设定的用于企业管理的碳价格被称为内部碳定价(Internal Carbon Pricing),通常以每吨二氧化碳当量的货币价值计量[2]。其核心作用在于将碳排放的环境外部成本内化为企业决策变量,进而为投资评估、生产优化、供应链管理等关键经营环节提供碳成本的量化依据,目前该方法已在各类企业中得到广泛的应用。
目前,学界与业界已围绕企业内部碳定价开展系列研究,研究内容涵盖内部碳定价的动机剖析[3, 4]、定价模式梳理[5, 6]、方法原理阐释[7],以及环境与价值效应的实证分析[8-11],同时涉及典型企业的实践案例探讨[12]。然而,现有研究仍存在明显局限:一方面,尚未对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内在逻辑进行系统解构;另一方面,缺乏对内部碳定价实践价值的系统性讨论与综述,致使相关研究的理论深度与实践指导价值仍有提升空间。
在我国“双碳”行动进程中,电力行业是减排的关键领域,也将成为碳定价机制实践与创新的主要阵地。作为电力系统“发电、输电、配电、用电”四大环节的核心枢纽[13],电网企业承担着新能源并网消纳、跨区域电力调度、电力售配服务等核心业务,其业务运营效能直接影响全电力产业链的减排成效,例如电网企业可通过优化可再生能源调度优先级、扩大清洁电力消纳规模,提升清洁电力消费占比,进而降低单位电力消费的碳排放强度。然而,从实践进展来看,电网企业对内部碳定价的探索仍处于初步阶段,尚未在电网行业内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内部碳定价成熟实施模式;从理论研究层面来看,目前也缺少针对电网行业自身特性构建适配性内部碳定价实施策略的系统性研究。
为此,本文首先系统梳理内部碳定价的理论基础与实施模式,进而深入分析其企业实践价值、实施现状与核心挑战;在此基础上,结合电网企业的行业属性与业务特征,重点探究其实施内部碳定价的特殊难点,并针对性提出适配于电网业务场景的内部碳定价实施策略。本研究最终旨在以内部碳定价为核心工具,助力电网企业高效实现自身减排目标,深度推动电力系统全价值链低碳转型,为电力行业“双碳”目标落地提供坚实支撑。
1 内部碳定价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碳定价的核心理论基础源于经济学对外部性问题的分析,而企业内部实施的碳定价,本质上是在外部碳政策持续收紧的背景下,企业通过权衡短期投入与长期价值,主动适配碳管理需求而做出的前瞻性决策。在实践层面,企业会基于自身的行业属性、碳管理目标及运营规模,灵活选择并确定内部碳定价的具体实施模式。
1.1 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内在逻辑在环境经济学理论框架下,碳排放被视为典型的负外部性问题[14, 15]。当碳排放的环境损害成本未被纳入企业生产成本时,企业的私人成本会偏离社会总成本,进而导致高碳生产方式被过度采用,最终引发市场失灵。为纠正这一市场失灵,庇古税理论主张通过税收调节,使企业私人成本向社会总成本趋近[16];科斯定理则提出,在产权清晰且交易成本较低的前提下,市场主体可通过协商实现资源最优配置[17]。在碳排放管理实践中,这两种理论分别对应碳税制度与碳排放权交易制度,二者共同构成了碳定价的核心机制[18, 19]。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内部碳定价可视为企业主动纠正自身碳排放负外部性的碳管理策略,其本质是企业立足未来碳约束持续强化的趋势,所做出的兼具战略预判与收益成本权衡的前瞻性决策。当前,全球减排共识已逐步转化为刚性政策约束,碳税、碳排放权交易等碳定价工具随减排目标深化而逐步收紧管控力度,碳监管的行业覆盖范围也在不断扩大[20],外部碳约束持续增强已成为企业经营需面临的客观事实。在此背景下,企业需在不同的碳管理方案中审慎权衡。如图 1所示,企业若当前主动实施内部碳定价,尽管需投入体系初始搭建与维护的增量成本,还要承担短期高碳业务收缩带来的机会损失,但能通过引导低碳决策与技术研发,有效降低潜在的碳履约成本,更可提前规避气候政策变化引发的财务风险、提升企业形象[21];若选择未来被动接受外部碳定价,虽短期内可避免实施内部碳定价的额外成本、获取阶段性更优经济效益,但未来可能需承担高额履约成本,且将面临高碳资产搁浅、市场竞争力流失等隐性预期损失。因此,当企业判断内部碳定价的长期价值高于其短期成本投入,且显著优于被动应对的净效益时,便会主动选择实施内部碳定价策略。
|
图 1 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决策逻辑 |
依据是否产生实际现金流变动,企业内部碳定价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会在企业内部产生实际资金流动的显性碳定价,主要包括内部碳费用(Internal Carbon Fee)与内部碳交易(Internal Trading)两种模式,本质上是将生产经营活动的环境外部性转化为具备约束性的内部财务指标,直接影响财务成本与经营绩效。另一类是隐性碳定价,仅将碳成本融入战略分析、投资决策及风险评估过程,不产生现金流变动且不与个人绩效或部门考核挂钩,其本质是通过非货币化的规则设计间接传递碳排放的成本权重,形成灵活的碳成本管理机制,主要为企业低碳投资决策与长期风险管理提供支持,其实施模式包括影子碳价(Shadow Price)和隐含碳价(Implicit Price)。
(1)内部碳费用。内部碳费用模式与征收碳税逻辑相似,企业需明确单位碳排放的价格,对各部门按“碳价格×碳排放总量”的计算方式征收碳费用,所归集的资金通常用于设立专项基金以支持企业减排行动,或在参与部门间进行再分配,激励部门自主开展低碳实践。在定价策略上,企业可为所有部门设定相同的碳价格;也可结合各部门的碳排放强度、减排技术潜力、单位减排成本等制定差异化的碳价标准[22]。内部碳费用使碳成本直接纳入部门收支核算体系,能够促使部门主动调整经营行为,既帮助企业达成短期减排目标,也能培育绿色低碳的企业文化。同时,征收的碳费用不仅用于企业自身的减排项目,还可支持供应链层面的减排协作,推动全产业链的绿色转型,也能够为企业从外部市场购买碳配额提供资金[23]。
(2)内部碳交易。内部碳交易可视为内部碳费用的衍生形态[24]。在该模式下,企业需明确碳排放控制总量,再将其拆解为碳配额(Allowance)分配至所有参与部门。从交易规则来看,若部门实际排放量超出所获碳配额,需从配额有结余的部门购买超额部分以弥补缺口;若排放量低于配额,多余配额可在内部碳市场出售。内部碳市场中每单位碳排放的交易均衡价格,即为企业内部碳价。内部碳交易不仅能够通过影响部门财务收支来激励减排行动,进一步地,由于各部门会权衡减排成本与内部碳市场交易价格自主选择减排或购买配额,在理想情景下,实施内部碳交易还能帮助企业以成本最小化的方式实现减排目标。此外,内部碳交易机制还能让企业熟悉交易流程、履约管理等,为未来参与外部碳市场积累实践经验[25]。受限于较高的监管成本及对参与主体数量的要求,内部碳交易目前仅在部分大型企业开展实践,例如荷兰皇家壳牌集团(Shell)与英国石油公司(BP)。
(3)影子碳价。影子碳价指在商业决策中使用的虚拟碳价格,用于反映投资周期内企业预期为碳排放承担的费用[2]。其价格水平需参考现行及预测的碳监管政策、高碳排放的大宗商品税率、技术进步等因素,且通常会高于现行的碳价水平[26]。实践中,企业可将其融入内部收益率等投资决策框架,引导决策者优先选择低排放项目,对低碳项目长期发展具有积极作用。同时,影子碳价还可支撑气候相关风险管理[5]。但其作用效果取决于具体实施方式,若影子碳价被纳入具有强制效力的决策准则,可有效约束与引导企业行为,例如剔除经特定影子碳价测算后预期收益不可行的项目;若其仅作为信息参考,如仅用于测算价值链碳排放的潜在财务影响,却未明确该结果在决策中的应用规则,则难以推动企业开展实质性低碳行动[24]。为实现差异化的排放管控或服务战略转型,企业通常会针对不同目标设定梯度影子碳价,例如圣戈班集团(Saint-Gobain)对低碳突破性技术研发项目设定了高于一般资本支出项目的影子碳价,以强化研发投入并提升节能产品的市场竞争力。
(4)隐含碳价。隐含碳价本质上是企业为降低温室气体排放所采取的举措对应的边际减排成本[15]。与其他内部碳定价方法不同,隐含碳价是对已实施减排措施的成本回溯,而非事前明确的决策标准,其价格通常可由“减排或采购的成本÷减排的二氧化碳当量吨数”计算得出。隐含碳价不仅可帮助企业清晰掌握自身碳足迹特征、减排成本结构,评估减排相关合规成本,还能为企业推行其他内部碳定价模式提供碳价水平参考[26];在投资决策中,它也可作为参考依据,若新项目的单位减排成本低于企业隐含碳价,该项目即具备优先执行的价值[2]。但多数情况下隐含碳价不直接构成企业决策的强制约束,仅作为辅助分析工具,因此实践中常与其他内部碳定价方法协同使用[26]。
各类内部碳定价模式均旨在将碳排放的外部成本转化为企业内部管理指标,支撑企业低碳转型与气候风险防控,但不同定价方法在价格水平、优势及局限性上有所区别(表 1)。其中,内部碳费用在四种模式中价格最低,主要是由于较低的定价更易获得内部利益相关方的认可与支持,且能够避免业务部门承担过重财务负担[26];而影子碳价的价格最高,主要因其需将预期趋严的气候政策及监管要求全面纳入考量范畴。同时,由于四种模式的优势与局限性可形成互补,许多企业已开始探索混合碳定价模式,进而提升内部碳管理的整体有效性。
| 表 1 四种内部碳定价模式的价格水平与优缺点 |
内部碳定价能否切实为企业创造碳减排效益与其他正向收益,直接决定了企业策略实施的积极性与可持续性。为系统回应这一核心命题,本节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政策工具评估框架[27]为依据,选取相关性、有效性、效率及影响四大维度,对内部碳定价的实施效果展开系统评析。
从相关性维度看,内部碳定价机制的核心优势体现在其与企业内部碳减排目标及外部碳减排约束的高度适配性,这也是其能够作为企业碳管理工具的关键前提。从内部目标适配看,促进低碳投资落地、提升能源利用效率与引导内部低碳行为转变[22]是企业开展内部碳定价的核心目标,这与企业低碳转型的核心诉求相契合。从外部环境适配看,企业采取内部碳定价的目的还包括提前应对未来碳政策趋严的预期趋势,以及主动响应投资者、公众等利益相关方的环境关切[4, 12],体现其与社会层面的低碳发展诉求的相关性。
从有效性维度看,内部碳定价对降低碳排放强度、改善企业环境绩效具有明确正向作用[11, 28],体现其作为企业碳管理工具的核心功能价值。该机制对环境绩效的改善作用可通过多种路径实现,一方面,内部碳定价作为企业应对气候变化的战略工具,本身蕴含多种减排行动设计,可直接推动企业环境绩效提升[8];此外,内部碳定价还可通过激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推动低碳技术创新的中介效应,最终实现减排与增效双重目标[29]。但内部碳定价的实施效果存在显著企业异质性,从企业规模看,大型企业因具备资源优势,更易搭建碳监测体系、承担减排与研发成本,其内部碳定价的实施效果显著优于中小企业;从排放强度看,碳密集型企业则因面临更紧迫的减排压力与合规需求,实施内部碳定价后的减排成效更为突出[11, 28]。
从效率维度看,内部碳定价能提升企业的减排效益与资源配置效率。在短期内能够帮助企业系统评估不同减排项目的成本与收益,优先选择外购碳配额、提升能源效率等单位减排成本低、见效快的措施,实现减排效益最大化[11, 15];从长期维度看,内部碳定价能够为企业的长期投资和战略规划指明方向,引导企业加大对低碳技术研发、绿色产业布局等领域长期投入,帮助企业在外部碳约束持续增强的背景下,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与发展效率的系统性提升[30]。
从影响维度看,内部碳定价不仅可改善企业经济与环境效益、强化资源支撑,还能推动减排效应向其产业链上下游延伸。通过量化碳排放的成本,企业可针对性优化生产流程、减少能源与资源浪费,在减排的同时直接降低运营成本并提升经济效益[31]。与此同时,内部碳定价通过推动企业落实可执行的低碳实践,能向政府、投资者等利益相关方传递实质性减排承诺。正因如此,企业不仅更易获得低碳补贴、政策豁免等支持,还能吸引更多绿色资本注入,强化低碳转型的资源保障[32, 33]。此外,内部碳定价的影响不只局限于企业自身,随着其作用范围逐步拓展至企业全范围碳排放,其减排影响力也从企业内部向产业链上下游延伸,最终推动全产业链凝聚协同减排合力(图 2)。
|
图 2 企业内部碳定价的全价值链影响 |
碳披露项目2024年统计数据[20]显示,全球实施内部碳定价的企业数量已达1753家,较2021年增长89%;其中超60%的企业采用影子碳价模式,该模式已成为当前最主流的内部定价方式(图 3)。同时,受外部碳政策压力传导的影响,近年来企业内部碳定价总体水平呈持续上升趋势(图 4)[34],反映出企业对气候风险成本的预判与应对意识增强。
|
图 3 2021—2024年内部碳定价实施企业数量及定价类型占比[20] 注:①图中数据来源为世界银行的报告,报告基础数据来自CDP企业碳披露项目。其中,仅2024年披露了各类内部碳定价工具的精确使用占比。②由于企业在报告中可能采用多种内部碳定价类型,且相关百分比仅针对已披露所选用内部碳定价工具的企业。基于此,各类内部碳定价工具的报告使用比例之和,与拥有内部碳定价机制的企业总数并不相等。 |
|
图 4 2017—2022年企业内部碳定价各行业价格走势(中位数)[34] 注:数据来源于CDP 2018—2023年问卷结果数据库。 |
分行业来看,能源、电力等温室气体排放管制严格的领域,使用内部碳定价的企业占比超半数,且定价水平增速显著,凸显强监管环境下企业对碳排放精细化管理的迫切需求[22]。以英国国家电网(National Grid)为例,作为电网行业中率先采用内部碳定价的代表企业,其2021年首次设定的内部碳价达45英镑(60美元)/ 吨CO2排放当量,显著高于当年欧盟碳市场均价[(36.13英镑(49.78美元)/吨CO2排放当量][35],直观体现了强监管背景下电力行业企业在碳定价上的主动布局与高标准定位。此外,金融服务业虽起步较晚,但实施内部碳定价的企业数量增长迅速,体现其对气候相关风险及碳定价工具的重视程度正快速提升[22]。从区域分布差异来看,如图 5所示,2022年新西兰、瑞士、加拿大等国家的企业内部碳定价采用率最高,而中国仅4%的受访企业采用了内部碳定价[2],多数企业暂未采用且不计划在短期内使用,这可能与企业所在区域的碳排放监管严格程度有关。
|
图 5 各国家或地区的内部碳定价采用率[2] 注:数据来源于CDP 2022年问卷结果数据库。 |
尽管内部碳定价在企业覆盖率、行业拓展度及定价水平上均呈进步趋势,但内部碳定价在多数企业中的实施深度与成熟度仍有所不足,实践过程中仍面临多重挑战。其一,企业难以确定合理的碳价水平。受外部碳定价机制不完善、长期气候政策框架缺失[3]等因素制约,企业往往缺乏有效的定价基准。尤其是跨国企业,需结合各分支机构所在区域的政策规制、能源结构及外部碳价制定差异化碳价,其内部碳定价的管理复杂度与定价难度更高[36]。其二,企业全范围碳排放核算尚不完整,直接削弱了碳定价对减排的推动效果。受产业链结构复杂、数据获取难度高、核算标准不统一等因素制约,多数企业在范围3排放(即价值链中不受企业直接控制的间接排放,包含上游供应商排放及下游产品使用、废弃阶段排放)的核算与披露上存在明显不足。其三,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内在激励机制薄弱。一方面,部分企业已在外部政策驱动下开展低碳行动,且依托外部绿色投资获取减排资金,无需额外投入精力构建流程复杂的内部碳定价机制,因此缺乏推进动力[26];另一方面,部分企业对气候风险与碳定价的认知不足,尤其当长期的气候风险与企业短期盈利目标存在矛盾时,企业管理层可能会质疑碳定价的合理性,降低企业主动实施内部碳定价的意愿[15]。
3 电网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策略建议电网企业是电力产业链的核心环节,其职能包括调度、输配电两大关键领域。从碳排放角度分析,电网企业的范围1排放主要源于车辆、锅炉等设备直接燃烧化石燃料产生的二氧化碳,以及含六氟化硫(SF6)设备在运行、检修及退役过程中的气体泄漏排放;范围2排放既包括办公运营中外购的电力、热力消耗对应的排放,也涵盖输电与配电线路电力损耗间接产生的排放;范围3排放则覆盖企业价值链全链条的间接排放,如人员差旅、供应链相关排放等[37]。其中,范围2排放在电网企业总碳排放中占主导地位。基于这一排放特征,电网企业的核心减排举措聚焦于优化输电网络以适配可再生能源大规模并网、提升可再生能源调度优先级、降低线路电力损耗等。
目前,内部碳定价在电网企业中尚处于应用起步阶段,仅有少数企业开展相关探索。例如英国国家电网于2017年起实施影子碳价,将碳排放影响纳入项目成本估算模型,为风险管理与低碳决策提供支撑;中国南方电网公司则于2025年宣布启动内部碳市场,通过碳价格信号引导各子公司开展减排行动。从国内外实践来看,内部碳定价的落地需精准适配企业所在地区的政策环境与行业特性,本研究内容以下将聚焦我国电网企业,这类企业在推进内部碳定价机制时,除了要应对内部碳定价普遍存在的共性挑战外,还需破解由我国能源结构、政策环境及自身业务属性带来的独特难点。
3.1 电网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难点结合电力产业链的排放特征与电网企业内部碳定价的作用路径(图 6),我国电网企业推行内部碳定价策略不仅面临自身碳排放核算体系不完善、减排激励不足的问题,还面临碳价信号在产业链上下游传导机制不清晰的外部挑战。
|
图 6 电网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难点与策略建议 |
其一,电网企业内部碳定价对上游发电侧减排的调控作用,受限于能源供给结构刚性与电力调度系统不完善的双重制约。首先,高比例可再生能源调度需依托充足的清洁能源电力供给,2024年我国风光发电利用率超95%,但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全社会用电量比重仅18.6%,且呈现出西部资源富集、东部需求密集的区域供需错配特征。若仅靠内部碳定价引导本地清洁能源优先调度,在供给规模有限、消纳率已较高的情况下,该机制对东部地区电力系统减排的贡献相对有限。其次,我国中长期电力交易占比超过90%,现货市场对可再生能源电力的调度调整空间有限,叠加火电的最低购电量要求,削弱了内部碳定价引导可再生能源消纳的效果。再次,现有电力调度模型尚未有效嵌入碳成本要素,尽管相关研究已涉及碳成本与电力调度的整合,但现有模型存在明显局限[13, 38],既未充分考虑电网多能互补特性,难以适配多类型电源协同场景;也忽视了跨区域调度中的区域碳成本差异,与实际调度需求脱节。此外,现有模型多基于小规模系统验证[39, 40],当扩展至实际大规模电网时,算法求解耗时可能超出实时调度时间要求,其工程适用性仍需通过实例研究进一步验证。
其二,电网企业线损排放的减排潜力收窄导致其实施内部碳定价的激励不足。输配电环节线损引发的间接排放是电网企业碳排放的核心构成,但从减排潜力看,我国电网线损率已控制在国际领先水平,减排空间十分有限[41, 42]。另外,线损减排不仅技术难度较高,而且呈现明显的“减排边际效应递减”规律,若内部碳定价水平未能覆盖其高昂的边际减排技术成本,将难以驱动企业开展深度技术改造投资,进而导致电网企业实施内部碳定价的内生动力不足。
其三,全链条碳排放核算体系的缺失,制约了内部碳定价对全范围减排的推动效能。现有研究虽已构建较为系统的输配电网线损碳排放计算方法[43],但针对范围3排放的核算与披露仍存在明显缺口[37],如未将输电网络建设中建材生产、施工能耗等供应链碳排放纳入核算范围,相关理论与实践研究也较为欠缺。这种核算范围的局限性易导致企业低估产业链全生命周期碳成本,进而使内部碳定价的减排导向作用难以充分发挥,制约其推动产业链层面的深度脱碳[36]。此外,电网企业通过建设智能电网、储能设备等提升清洁能源消纳能力的举措,其对应的减排量缺乏明确核算规则[42],使得电网企业在电力系统中的减排价值未被充分认可,削弱其实施内部碳定价的积极性。
其四,内部碳定价对用户侧减排的调控作用受制于不成熟的碳价信号传导机制。从传导逻辑来看,现有研究尚未厘清电网企业内部碳定价对用户侧减排的传导路径与作用机制。从电价形成机制来看,电网企业尚未构建起内嵌碳成本的分时电价机制,导致内部碳定价反映的碳价格信号难以通过零售电价有效传导至终端用户[44]。这不仅削弱了内部碳定价通过调节需求侧用能行为实现减排的效果,更进一步降低了电网企业推行内部碳定价的政策动力。
3.2 电网企业内部碳定价的策略首先,针对清洁能源供给与调度约束,需构建“国家政策协同+企业自主实施”的双向发力机制。一方面,需依托国家政策优化电力市场环境,扩大电力现货交易占比、调整火电最低购电量要求,释放可再生能源调度空间;建立跨区域碳价联动机制,协调区域碳价与监管政策,支撑跨区域电力调度碳成本衔接。另一方面,电网企业需强化自主行动。鉴于其核心减排路径之一在于推动清洁能源消纳,电网企业需将内部碳成本嵌入电力调度优化模型,构建可再生能源主动融入电网的调度决策调控机制,并衔接不同区域的外部碳价水平与监管要求,以碳定价信号强化清洁能源优先调度的导向。同时,借助内部碳定价工具引导智能电网建设、储能设施布局等低碳投资,提升电网对清洁能源的消纳容量与灵活调节能力,推动电源侧与电网侧的协同减排。
其次,电网企业需构建适配范围2、范围3减排的隐性碳定价机制。针对两类排放的减排需求,宜优先采用隐性碳价模式,将碳成本嵌入既有投资与采购决策流程。该模式既能减少供应链全链条及项目投资环节的间接排放,又可降低落地成本,规避因线损减排责任分配不当引发的实施阻力。与此同时,碳价设定需兼顾合理性与灵活性,既需要锚定全国及区域碳市场基准价格,综合企业减排边际成本与低碳项目效益,还需随气候战略、外部监管政策更新动态调整,确保碳价能够有效发挥减排激励作用。
其三,加快全范围碳排放核算体系建设。新型电力系统中可再生能源调度需求的提升推动了电网建设扩容,使设备采购、工程建设等供应链排放增加,电网企业范围3排放的减排重要性显著提升,因此需尽快将其纳入碳排放核算与披露范畴,推动开展覆盖全链条的碳管理工作。同时,电网企业有必要构建碳排放动态监测体系,实时归集企业运营、电网运行及供应链各环节碳排放信息,明确整体排放格局与重点减排领域,为内部碳定价工具的使用场景与价格设定提供支撑。此外,电网企业还需推动核算智能电网、储能设施等项目的减排量,使内部碳定价工具能够量化此类投资的环境价值,进而为投资决策提供科学支撑。
其四,需探索碳价向用户侧的有效传递机制。电网企业可通过构建内嵌碳成本的分时电价模型衔接内部碳价,将内部碳价信号转化为用户可感知的电价激励信号,结合可再生能源出力特性,设计“高峰低电价、低谷高电价”的差异化定价规则,在不增加用户用电总成本的前提下,引导用户优化用电模式与结构,推动用电负荷向可再生能源出力高峰时段转移,最终建立起“电—电网—用户”协同联动的全链条减排模式,最大化发挥内部碳定价对需求侧减排的撬动作用。
4 结论与建议内部碳定价是企业开展系统性碳管理的核心手段,通过将碳排放的环境外部成本转化为企业内部投资经营的决策变量,能够有效驱动企业主动开展减排行动,同时强化气候风险管理能力。
电网企业作为电力产业链的核心环节,其内部碳定价的实施需兼顾外部政策环境与自身排放特征,因此面临具有行业特殊性的突出难点,包括产业链上游能源供给结构性约束、自身运营环节减排内生激励不足、全链条碳排放核算体系不完善、面向用户侧的碳价信号传导机制不健全等,显著削弱了内部碳定价对电力产业链全链条减排的推动效能。
针对上述难点,本研究提出了分层施策的解决策略:在产业链上游衔接环节,以政策协同与企业行动双轮驱动,通过优化电力市场环境、将碳成本嵌入调度模型,提升内部碳定价推动清洁能源消纳的效果;在企业自身运营环节,适配推行隐性碳价模式,通过科学动态优化碳价水平强化减排激励效能;在核算环节,完善全范围碳排放核算与动态监测体系,精准量化低碳投资环境价值;在产业链下游衔接环节,设计内含碳成本的分时电价机制,打通碳价向用户侧的传导路径,最终助力电力行业全链路的协同减排。
| [1] |
北京理工大学能源与环境政策研究中心. 中国上市公司碳减排行动指数研究报告[R]. 北京: 北京理工大学能源与环境政策研究中心, 2022.
|
| [2] |
陈正洁, 杨艺莹. 企业内部碳定价机制理论与实践研究[R]. ESG30青年学者计划系列课题成果, 北京: 2025.
|
| [3] |
TRINKS A, MULDER M, SCHOLTENS B. External carbon costs and internal carbon pricing[J]. 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 2022, 168: 112780. DOI:10.1016/j.rser.2022.112780 |
| [4] |
BENTO N, GIANFRATE G. Determinants of internal carbon pricing[J]. Energy policy, 2020, 143: 111499. DOI:10.1016/j.enpol.2020.111499 |
| [5] |
刘雪瓶, 张嘉伟, 李旭. 内部碳定价模式研究文献综述[J]. 合作经济与科技, 2023(19): 128-130. |
| [6] |
GORBACH O G, KOST C, PICKETT C. Review of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and the development of a decision process for the identification of promising Internal Pricing Methods for an Organisation[J]. 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 2022, 154: 111745. DOI:10.1016/j.rser.2021.111745 |
| [7] |
陈广卫, 张静, 刘兆鑫. 石化企业内部碳定价方法研究[J]. 当代石油石化, 2022, 30(6): 38-42. |
| [8] |
蒋琰, 徐剑锋, 张越蘅. 内部碳定价与企业碳绩效关系研究——来自于CDP全球企业的数据分析[J]. 会计研究, 2024(9): 91-107. |
| [9] |
盛春光, 朱琦琦, 孙晓彤. 内部碳定价能提升企业价值吗?[J]. 商业经济, 2024(4): 158-163. |
| [10] |
徐鹏, 刘礼燕. 一举两得: 内部碳定价机制的环境与价值双效应研究[J]. 研究与发展管理, 2024, 36(2): 50-62. |
| [11] |
QIN L X, WANG Z, PAN A. How the implementation of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impacts on carbon reduction: facilitating or hindering[J]. Environmental Science and Pollution Research, 2023, https://doi.org/10.1007/s11356-023-30997-5 (Published online: 13 December 2023).
|
| [12] |
SALORANTA E, KIRJAVAINE J, MAÄKINEN S J. Taking stock of creating your offering sustainably: How can companies use carbon pricing internlly?[ZC]//Proceedigs of. 2021 IEEE Technology & Engineering Management Conference - N-EUR. Dubrovnik: IEEE, 2021: 1-6 doi: .10.1109/temscon-eur52034.2021.9488577.
|
| [13] |
World Bank. Carbon Pricing in the Power Sector[R]. Washon, DC: World Bank, 2024.
|
| [14] |
杨永杰. 碳排放的外部性理论和内部化路径[J]. 生产力研究, 2013(12): 53-54, 77-77. |
| [15] |
HARPANKAR K.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rationale, promise and limitations[J]. Carbon management, 2019, 10(2): 219-225. DOI:10.1080/17583004.2019.1577178 |
| [16] |
PIGOU A C. The Economics of Welfare[M]. 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13.
|
| [17] |
COASE R H. 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J]. The journal of law & economics, 2013, 56(4): 837-877. |
| [18] |
AL-ABDULQADER K S, IBRHIM A- J, ONG J, et al. Does carbon pricing matter? Evidence from a global sample[J]. Energies, 2025, 18(5): 1030. DOI:10.3390/en18051030 |
| [19] |
EDENHOFER O, LESSMANN K, TAHRI I. Asset pricing and the carbon beta of externalities[J].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2024, 125: 102969. DOI:10.1016/j.jeem.2024.102969 |
| [20] |
World Bank. State and Trends of Carbon Pricing 2025[R]. Washon, DC: World Bank, 2025.
|
| [21] |
BEN-AMAR W, GOMES M, KHURSHEED H, et al. Climate change exposure and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adoption[J]. Business strategy and the environment, 2022, 31(7): 2854-2870. DOI:10.1002/bse.3051 |
| [22] |
BARTLETT N, COLEMAN T, SCHMIDT S. PUTTING a PRICE on CARBON the State of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by Corporates Globally[R]. London: CDP, 2021.
|
| [23] |
VARMA D, SANADHYA P. What is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and how can it help achieve your net-zero goal[R]. Carbon Pricing Leadership Coalition, CDP India, 2021.
|
| [24] |
ECOFYS, The Generation Foundation, CDP. How-to Guide to Corporate Internal Carbon Pricing-Four Dimensions to Best Practice Approaches[R]. London: Carbon Pricing Unlocked Partnership, 2017-12.
|
| [25] |
WORLD BANK. Preparing for Carbon Prcing: . Case Studies from Company Expeience--Royal Dutch Shell, Rio Tinto, and Pacific Gas and Electric Company[R]. Washon, DC: World Bank, 2015.
|
| [26] |
AHLUWALIA M B. The Business of Pricing Carbon: How Companies are Pricing Carbon to Mitigate Risks and Prepare for A Low-Carbon Future[R]. Washon, DC: The Center for Climate and Energy Solutions, 2017-09.
|
| [27] |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展援助委员会发展评估网络(OECD/DAC EvalNet). 采用更好的准则实现更优质的评估评估准则的概念界定和应用原则(修订版)[R]. 北京: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2020.
|
| [28] |
ZHU B Z, XU C X, WANG P, et al. How does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affect corporate environmental performance?[J]. 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 2022, 145: 65-77. DOI:10.1016/j.jbusres.2022.02.071 |
| [29] |
朱帮助, 徐陈欣, 王平, 等. 内部碳定价机制是否实现了减排与增收双赢[J]. 会计研究, 2021(4): 178-192. |
| [30] |
BOYCE J K. Carbon pricing: effectiveness and equity[J]. Ecological economics, 2018, 150: 52-61. DOI:10.1016/j.ecolecon.2018.03.030 |
| [31] |
MA J L, KUO J. Environmental self-regulation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Can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enhance financial performance?[J]. Business strategy and the environment, 2021, 30(8): 3517-3527. DOI:10.1002/bse.2817 |
| [32] |
BENTO N, GIANFRATE G, ALDY J E. National climate policies and corporate internal carbon pricing[J]. The energy journal, 2021, 42(5): 89-100. DOI:10.5547/01956574.42.5.nben |
| [33] |
KUO L P, CHNG B -G. Ambitious corporate climate action: impacts of science-based target and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on carbon management reputation-Evidence from Japan[J]. Sustainable production and consumption, 2021, 27: 1830-1840. DOI:10.1016/j.spc.2021.04.025 |
| [34] |
DAO I, RONCALLI T, SEMET R. An Introduction to Carbon Pricing: Carbon Tax, Cap & Trade, ETS and Internal Carbon Prie[R]. Amundi Investment Institute, 2024-08.
|
| [35] |
The Prince's Accounting for Sustainability Project (A4S). National grid: embedding a carbon price into investment decisions[EB/OL]. (2021-04-21)[2025-09-03]. https://www.accountingforsustainability.org/content/dam/a4s/corporate/home/KnowledgeHub/casestudies/National%20Grid%20-%20Embedding%20a%20carbon%20price%20into%20investment%20decisions.pdf.downloadasset.pdf.
|
| [36] |
RIEDEL F, GORBACH G, KOST C. Barriers to internal carbon pricing in German companies[J]. Energy policy, 2021, 159: 112654. DOI:10.1016/j.enpol.2021.112654 |
| [37] |
靳翔, 黄地, 薛贵元, 等. 电网企业低碳发展潜力与减排路径研究[J]. 电力设备管理, 2024(16): 265-267. |
| [38] |
赵俊华, 白焰, 王智冬. 电碳耦合视角下新型电力系统低碳运行调度的关键问题及展望[J]. 电力建设, 2025, 46(7): 133-149. |
| [39] |
魏业文, 顾佳, 刘霁欧. 考虑双重低碳需求响应的电力系统优化调度[J]. 可再生能源, 2025, 43(3): 370-379. |
| [40] |
马成元, 陈皓勇, 肖东亮. 考虑碳约束的新型电力系统跨区域优化调度研究[J]. 智慧电力, 2024, 52(6): 38-45. |
| [41] |
段力勇, 李方勇, 王庆红, 等. 电网企业碳排放核算与配额分配方法研究[J]. 能源与环保, 2018, 40(12): 127-131. |
| [42] |
马溪原, 陈彬, 盘和林, 等. 电力碳排放核算与监测(数字电网)[N]. 中国能源报, 2021-09-20(004).
|
| [43] |
叶华洋, 邓松, 李再鹏, 等. "双碳"目标下电网企业碳核算及碳排放双控机制构建探索[J]. 电力大数据, 2025, 28(4): 1-12. |
| [44] |
何凤枝. 电力市场化改革对碳成本传导机制的影响[J]. 低碳世界, 2024, 14(2): 163-165. |
2026, Vol. 18


